第六章

“够了。”我闭上眼睛，疲惫到了极点，“你走吧，我想休息了。”她没有动，跪在地上一直哭。最后还是护士把她搀了出去，她扒着门框不肯松手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妈错了”。门关上的一瞬间，我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。不是原谅，而是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。我这辈子，从来没有被妈妈真正爱过。手术定在三天后。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凑了三万，交到了医院账户上。我听护士说她把自己戴了二十年的金镯子卖了，又把老房子的家具全卖了，连她最宝贝的那台麻将机都处理了。姐姐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。手术前一天晚上，妈妈又来了。她站在病房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，怯生生地不敢进来，像一只做错事的老猫。“小余，妈给你炖了鸡汤，你喝点”我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，又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，双手绞着衣角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。“小余，妈问过医生了，说你这个病，不是那种病，就是普通妇科病拖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“妈对不起你。”我靠在床头，平静地看着她：“所以呢？”“所以妈后悔了，”她抬起头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“妈后悔了十年，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下面痒的时候，妈就该带你去看医生。可妈没有，妈光顾着婷婷，光顾着打牌，光顾着埋怨你害死了你爸。”她说到最后，几乎是在嚎啕大哭。“小余，你爸的死跟你没有关系，是妈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，就把气全撒在你身上。你从小就没有错，是妈错了”我听着她的哭声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如果是二十年前，甚至是十年前，她说出这番话，我都会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，告诉她我不怪她，告诉她我原谅她。可现在不会了。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，粘得再好，裂缝也在。“妈，鸡汤放下吧，我会喝的。”我淡淡地说，“你回去吧，明天手术，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她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站起来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下来，背对着我说了一句：“小余，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，就是你。”门关上了。我盯着天花板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手术很成功。子宫全切术后，我在躺了三天，又在普通病房住了半个月。妈妈每天都来，给我送饭、擦身、换药，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我。她老了。鬓角的白发像野草一样疯长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，手指因为常年洗冷水澡而关节变形。她弯腰给我擦身体的时候，腰弯不下去，只能半跪在地上，一寸寸地擦。出院那天，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池余，你的病灶已经全部切除，后续需要定期复查。另外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，你愿不愿意把你的经历说出来？”我愣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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